科研中有两个非常重要的能力:独立发现问题的能力和把复杂思想讲清楚的能力。独立发现问题的能力--不是解决问题的能力,而是“发现”问题的能力,这是科研中最稀缺也是最根本的能力,因为提出问题本身就意味着你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把复杂思想讲清楚的能力--和“表达能力”是同一种能力,把”复杂思想讲清楚“更精准,它意味着你不仅会说,还能说到对方听懂。它也比”协作能力“更宽,涵盖了口头表达、协作、演示等所有形式。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李博闻。这是我偶然在网上看到的一段话,我们上一集也用到了,我是教授批判性思维的,所以我觉得有必要专门澄清一下这类与思维训练/提升认知有关的互联网内容。
首先我们来看这段话提到的第二种能力,就是:“把复杂思想讲清楚的能力。”
按照这段话的说法,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广义上的表达能力。
请问各位同学,把复杂思想讲清楚的能力真的是一种表达能力或者综合呈现能力吗?
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批判性思维关心预设,各位同学请问,【把复杂思想讲清楚】这种能力预设了什么,或者说,前提是什么?
当然是我们头脑里首先已经有了一个被组织起来的复杂思想。
也就是说这个复杂思想要么是你头脑制造出来的,你非常熟悉,要么是别人构造出来的。
但你的头脑能够储存这种复杂思想并掌握其内部结构。
因为如果头脑没有的话,我们是没有办法讲出来的,更没有办法讲清楚,对不对?
我们还要注意一个词,复杂。
什么是复杂?
复杂是一个比较概念,A比B复杂,这个东西比一般的东西复杂。
复杂只能说明要素多、关系多、层次多。
如果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在一起,同样也可以非常复杂。
但是那个不叫思想清晰,也不叫知识。
你说不清楚的。
我们经常说一笔糊涂账,一团乱码,杂乱无章。
像糊涂账这种东西是高复杂低组织度的东西,我们是没有办法说清楚的东西。
所以这里所谓的复杂思想,实际上还默认的一个条件就是这些内容已经被我们人类的理性组织起来了。
而且根据知识的定义,也只有被组织起来的东西才能叫知识,对吧?
好的,到这里我们就讲通了一件事儿,一个人为什么能把复杂思想讲清楚?
首先是因为他已经能够在自己的头脑里把大量材料系统化的梳理清楚了。
如果大量内容只是杂乱的堆在那里,像糊涂账那样,像一团乱码那样,那么你再有口才也很难真正讲清楚。
或者说你可以口灿莲花可以蒙混过关。
但这种清楚也是假的,经不起推敲的,更经不起公共检查,没有公共性,对不对?
好的,我们更新第一个观念,把复杂思想讲清楚。
这个短句描述的是一种第三人称的外部观察到的效果。
而这个效果实际上真正指向的首先是一种思维能力,而不仅仅是一种表达能力。
它最核心的前提就是系统化。
用我的话来说就是编织信念之网的能力,用我图情的话语来说,就是一种知识组织的能力。
关键不是你会不会说,而是你能不能编织,会不会编织,或者至少能不能识别别人已经完成的编织。
换句话说,只有头脑里边的知识先形成一个结构,而且这个结构能够被外化出来,让别人沿着你的概念、关系和推理进行检查,这样的表达才有可能真正清楚。
这里所谓的公共性,不是要求任何人都能听懂,而是这个结构原则上可以被别人检查、质疑和修正。
为什么相对论没有拿到诺贝尔奖?
没错,就是这个最知名的质能方程式E等于mc的平方。
有谁能够完全理解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呢?
好的,我们更新第二个观念。
我们观察到这段话认为把复杂思想讲清楚的关键,或者说他追求的目标是对方听懂。
但是大家请注意,对方听懂其实是一个高度依赖对象,高度依赖语境的标准,是一个相对主义的东西,不具有公共性的东西。
什么意思?
小学生听懂,大学生听懂,研究生听懂,期刊编辑听懂,大同行小同行听懂,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因为这些人的知识背景、概念储备和认知能力,还有听话场景完全是不一样的。
对于小同行来说,你可能一句话就点破了。
比如本文换了一个方法,加了一个步骤算法有一个小巧思,那么对方马上就能get到你的创新点,就进入了听懂了的状态当中。
但是对于小学生来说,你可能得从long long ago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讲起来,循序渐进的,才有可能让小学生进入听懂了的状态。
看到没有?
一旦我们的目标变成让对方听懂,实际上就增加了第二种能力,适配听众的能力,或者说看菜下碟的能力,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能力。
一个人要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才不会错。
对不同的人要讲不同的话,因为充满了变数,随时有改变的可能,这是高度的智慧。
Ok我们当然知道为什么科研需要这种能力,论文要过审,同行要交流,知识要传播。
尤其在这种知识大爆炸,知识社会建构观学科交叉成常态的大背景下,这当然很重要,但是这和前面的编织不是一回事情的。
因为让外行领导听懂,让小朋友听懂,我们必须进入对方已有的认知框架,用别人听得懂的话来重新编码。
这就意味着我们可能就要讲故事了,可能要利用象思维的方式了,可能用简化的方法,用谬误的方法,用不精准的方法,甚至要牺牲一部分的真。
进一步我们会不会为了让别人听懂,反过来把复杂思想故意讲错了呢?
甚至为了让蒙昧的人听懂,你不得不去忽悠他们。
这里请参考科学哲学费耶阿本德谈伽利略的故事。
伽利略是如何让一个在经验上处于劣势的理论,最终战胜了占据统治地位的地心说的呢?
费耶阿本德说伽利略靠的不是理性和证据,而是修辞、宣传、诡辩,甚至是欺骗。
要知道,新理论获得接受同样包含了修辞和说服策略。
曲解了,失真的了,谬误了。
显然这不是科研追求的,科研追求的是求真,这个真是具有公共性的。
不是我觉得对,也不是你听懂了,而是它能够被公开表达,让其他人依据共同的概念、证据和推理进行检查、质疑和修正。
你说你做你的实验,你发现我是干嘛?
大家都是为了为婆办事的,就你那么当人。
那你到了03救火自然就好了,可惜你动不了一?
所以在这里我们必须区分两个完全不同的标准,听懂是要看对象,成立看公共检验。
那么我们要澄清这一点,强调把复杂思想讲清楚,首先是一种思维能力,不能简单等同于表达能力。
知识组织解决的是我有没有想清楚,表达和传播解决的是我怎么让你听懂。
前者属于认知和思维,后者更多属于社会互动与知识传播。
表达能力当然重要,但它是一种更普遍的社会能力,并不是科研活动所独有的能力。
你想想看,做销售的,做管理的,可以说只要从事社会互动的工作,恐怕都得学会如何让不同认知层次的人听懂,对不对?
好的,我们来更新第三个观点。
到目前为止,这段话给我们一个什么感觉?
我想应该是我们感觉到了科研有两种彼此割裂的能力。
一种叫独立发现问题的能力,一种叫把复杂思想讲清楚的能力。
但是请注意,如果我们把它们重新还原到思维过程里面,就会发现它们并不是割裂的。
更准确的说,它们之间存在一种非常明显的上下游关系。
第一阶段是什么?
是编织,是把大量知识、经验、概念和理论组织起来建立关系。
第二阶段是什么?
就是在这种已经形成的知识网络里,进一步发现新的冲突、新的空缺、新的关系,于是产生新的问题、新的认识。
大家请注意,不变的是定语,新的,变化的是中心语。
也就是说我们真正关心的是新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编织真的能产生新的问题、新的认识吗?
当然可以。
大家看我的长视频,实际上一直都在做这件事情。
先把原本分散的经验编织起来,然后再看看在这张网络里还能长出什么新的知识、新的认识。
实例什么的,我今天就不多谈了。
我们今天侧重从原理的角度,逻辑的角度,把这个过程理论化的讲一遍。
内容可能比较dry,但是我觉得对我们同学来说应该很有价值。
这里我们先提出一个词叫异质。
什么叫异质?
简单的说就是原本不一样的,原本彼此分离的东西。
两个知识系统,两种经验,两个理论,如果他们高度同质,那么连接起来以后很多时候只是增加了数量。
但是如果他们彼此存在差异,甚至存在冲突,那么一旦我们能够借助理性把它们放在同一个框架里面比较连接,重新组织,就有可能出现原来任何一边都没有的新东西。
这里注意两点,因为是借助理性的,那么这个过程就必须具有公共性。
此外是有可能不是说只要把两个不同的东西扔在一起就会自动发生创新。
中间还有一个思维加工的过程,这个和思维加工水平是有关系的,所以未必一定会有结果。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得到这样一个命题,异质性负责提供差异,而人类理性驱动的思维编织活动负责把差异转化成关系。
而新的知识、新的问题、新的认识、新的机会,反正新往往就产生在这个关系重组的过程中。
下面我们从几个不同的维度来看这个问题。
先从哲学的角度讲,很多人喜欢用正反合来理解黑格尔的辩证法。
好的,我今天为什么要谈这个?
实际上有很多原因。
一方面我看到了正好落在我深思熟虑过的话题上面,不要忘记我是图情的,创新性评价和学术评价是我所在领域的东西。
我们学科甚至直接通过量化分析,基于异质性来测量测度这个创新性。
第二,我们很早说过,我们情报学流派的批判性思维目标是什么?
下限是精神自保,中间是理性协作。
那么上限就是孕育创造。
你需要能够创造新,不管在什么领域创造新,你才能赢得power,才能从人群中走出来,并对他人施加影响。
批判性思维者需要这个能力,而这是良币驱逐劣币的关键。
第三个原因就是低保家庭子女看演唱会的那个下半截,我需要做一个知识的铺垫,主要就是公共性这个词。
公共性不仅是批判性思维者的自我要求,也是批判性思维追求的目标。
事情本身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关键还是借这个机会进行思维训练和提升认知。
好的,今天就到这里,谢谢大家,周末愉快,我是李博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