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拆分:@阿坤、@心雨之林
我自己的创作过程中,绘制概念地图要花很长时间。但是一旦这个地图被我们确定,下手动笔写了,通常只要—两天就能完成初稿,之后又是漫长的修改过程、打磨过程。
接下来我们要问: “这个要打磨到何种程度呢?”
这其实是一个品味的问题,就品味指我们对某一个对象的直觉式的、综合的判断力。
概念地图很重要,它是我们文章的表层结构的直接映射。这里的结构只是表层结构,注意我的用词。
文章的深层结构,我更愿意说是文章的深层的“脉络“,因为这个结构还是有点工程性的脉络更有生态性一些,其实没有那么容易把握的。
成熟的创作者,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这样写不对,这样写不好,那样写会更好,但他们有一种直觉,有一种创作直觉。具体来说,就是创作者要建立起一个关于理想作品的心理图式。
这种创作的理想状态,在写作学中被称为是文章的图样。
按照教科书的定义,它是人们在对文章的接受中,在心理所产生的关于文章的外在结构、内在结构、审美规范等诸特征的印象、感觉、知觉的表象总和。
尤其是对理想结果的印象的感知总和,所以它一定是模糊不清的,但是我们常常试图描述那种理想状态。我们说那种状态是观点透辟的、逻辑镇密的、结构清晰的、层次分明的、思想深遂的、立意高远的、态度鲜明的、风格独特的、言辞优美的、发人深省的、引人入胜的、扣人心弦的等等等等。
收敛这些描述,我们大致能够归纳出评判文章好坏的三个基本维度。
第一个维度是论证维度,衡量论点是否清晰、逻辑是否严谨。我们曾在《关于说话的一切》中,引述了新实用主义语言学的观点。这种观点认为:语言游戏的内核其实是论证,是一个论证的游戏。在这个维度,我们考察的是文章是否有明确统一的主题,并且是否通过严谨的逻辑结构,来论证的这个主题,这个是作品的维度。
第二个维度是洞见维度,就衡量内容的深度和原创性。深深挖洞,洞中相见,洞见这个词非常贴切,它和我们的思考与反思的深度,以及立场与视角的独特性有关,这个是作者的维度。
第三个维度是注意力管理的维度,衡量内容是不是能够吸引和保持读者的注意力。无论是你通过充满悬念的开场、引人入胜的故事,还是制造情感共鸣,文章要能够吸引和保持读者的注意力,引导他们阅读和理解我们要阐述的主题,这个我们叫读者的维度。
形象一点说,作品好比是一株植物,洞见是它的根系,论证是它的枝干和茎叶,然后结出一些绚丽的花果来吸引受众,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帮你传播基因,传播文化的模因(meme)。
我们完全可以基于这三个维度展开我们的课程,如果你和“某一部分的我“一样,觉得这样的划分已经足够好了,那说明你的品味还不行。 “另一部分的我“是没有办法信服的,它离我的心目中的这个好课程的理想图是有很大的落差,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还能深挖一点。让我们诚实地面对这样的一个事实,就是其实做出上面这样的归纳不难。总结出这三个维度,然后把它做一个形象化的理解,这都容易。但是你依然没有办法对手头的作品,作出具体的评价和改进。
即便一个人不太会写作,也不妨碍他利用上面这些分析,在写作教学中说得头头是道。相反一个熟练的创作者,可能从来就没有正几八经地归纳过这些原则和标准,但是他依然能够创作出好作品。
在真实世界的创作中,这些原则和标准,其实表现为某种直觉和体感。虽然他没有办法在理性中完全把握好作品的全部要素,但是他一眼就能分辨出优劣。他能够频繁地用他的心理图式,那个模糊的心理图式来比照当前手上的作品,正在创作中的作品,然后在身体的直觉层面感受到落差的存在,他会"体会”(taste /experience) 到一种,体会到一种说不清楚的、这个阻塞的感觉。
接下来这个创作者唯一的工作,注意是唯一的工作,就是潜下心来努力地辩认这种直觉,听从它的指引。如果你从事的是文字创作,那么你就需要用语言来捕获这种体会,使落差清晰化,一旦这个落差被澄清,改进的方案也就有了。整个创作的过程中,这种比照—落差—改进的循环要执行无数次。
我常常有这样的状态和这样的体会,就你们能满意的结构我不满意,今天满意的推论表述,过两天一看一坨狗屎,好自恋。就到底哪里不满意呢?我其实是说不上来的,需要非常诚实的去审问自己,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
我自己在创作过程中,之所以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觉性、智力的双重飞升,就是因为这种持续改进的循环,会将你卷入一个有别于日常思维状态的、独特的思境里面去,那就是我说的"深深挖洞"的状态。中文很有意思,叫深刻发掘、深究钻研,从而获得洞见、洞察、洞悉,都跟挖洞有关,都跟深度有关。所以挖洞是创作的最好的隐喻,你越往深挖这个空间就越是逼厌,随着我们的创作的深入,原本很宽广的言语推论空间,会变得非常狭小,窄到只有一句话能够在其中穿行,换成其他的任何表述感觉都不对。在更极端的情况下,你甚至需要发明自己的语言和概念,那些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绝难想到的表述、那些细致入微的描述、高屋建领的概括、那些很动人的句子,往往就是在这种幽深狭窄的独特思境里面挤压出来的。
我希望你想起我在《不要围观他人的生活》中提到的德勒兹的创作观:
有位哲人曾用了一个二元结构来描述我们在挖洞或者在创作的时候面临的一个窘境:这个结构的一端是混沌,另一端是定见。为了统一语境,我们不妨将其替换成神秘和庸俗,我们的创作活动就在两者的夹缝中艰难地展开。我们仍然拿写作来举例:当你见识到了世界展现出来的神秘与混沌时,脑子里面出现了各种朦胧不清的观点和意向,你想要一字一句地将其呈现出来。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调用各种熟知的概念、章法以及技巧。但与此同时,我们又无时无刻地不想躲开这些概念、章法、技巧对我们的约束和限制,这些概念、章法、技巧就是我们的庸见、就是我们的定见,这是一切创作者都要面临的窘境。作家在下笔之前,纸上就已经写满了陈词烂调了;画家在下笔之前,画布上已经布置好了各种规则和定式了。因此我们需要某种更具原创性的活动来打破僵局,按照那位哲人的说法,那种更具原创性的活动,在绘画中表现为划破画布,这个是现代艺术的很常见的形式,在哲学中则表现为创造新的概念。
一开始所有人面对的都是混沌神秘的世界,后来我们创造了各种庸俗的定见,为其赋予了秩序和规则。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常识的地平线,它是庸俗的定见与神秘的混沌两者博弈所达成的一种临时的、僵固的平衡,也就是大众的共识平面。
创作其实就是要创造新的平面,要潜入那个神秘混沌之域,收获洞见,结成作品,然后出来击穿定见。在这个意义上,概念地图以及初稿的本质,它是一个供你下探的初始平台。
我曾经在公众号里面推荐过 《巴黎评论-作家访谈》这套书,里面有很多顶尖的创作者,分享自己的创作心得,他们谈到了自己修改稿件的过程。
村上春树说自己的初稿非常乱,必须一遍一遍地改写,共写四到五遍,他一般花六个月写完一稿,然后花七八个月时间修改。
海明威每天停笔前,会回头修改一遍当天写过的内容,全部完成后再改一遍, 《永别了,武器》的结尾,最后一页修改了三十九遍。记者问“是什么技术难题让你如此为难”,他说他在找准确的词。
翁贝托·艾柯说他对自己作品的语调极为敏感,他会把一页内容重写几十遍,然后将段落大声朗读出来。
前段时间,听李宗盛大哥分享自己的创作经验,他说:
唉哟,我觉得这样好了,因为常常有很多年轻朋友问我,“李大哥这写歌如何如何如何啊,你听一下我的作品如何如何,你觉得我这个行业里面如何如何”。昂嗯,我觉得你就回去听我的歌吧。因为你去听听,比如说听听《领悟》吧,听听《阴天》吧,听听李宗盛写的这么些歌。你去想想看这个人的脑子,就跟你读诗是一样的,你去读,一句一句读,去尝试了解,这些句子怎么会从这个人的脑筋里面跑出来,然后他是怎么铺陈、怎么组合,他的观点是什么。就是我写歌是很慢的,非常慢的,比如说你听到李宗盛这歌最后里面有一百个句子,可能是两万个句子挑的,最后它是一百个句子。所以不要急,不要急于求成,继续往里面dig in、dig in、dig in,往里面写,然后这是形成你风格的一个必须的过程,就李宗盛写歌写到后来,你读这个词你大概知道这是李宗盛的词,他是一个形成风格的过程,它是一个锻炼,而不是完成,我写完一个歌就完了。它真正重要的是那个过程,你不断地磨练你自己去想出更好的句子。为什么“想说还没说的还很多”是要放在第一句呢?为什么“我以为我会哭,但是我没有”要放在第一句呢?这一首词的起手式很重要的,跟你打拳一样,你第一句放出来,大家就等着你,那你第二句是什么。所以它是一个过程,所以你回去听我的歌吧,好吧!
海明威的说法很夸张,他说要改三十九遍,你会问有必要吗?其实真的没有必要,因为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三十九遍和三十八遍的差别在哪里,好在哪里,读者是绝对看不出来的。但他不改不行,你知道吗?因为创作者首先讨好的是自己,或者换个说法,他要救自己,他已经被卷入那个逼厌狭小的空间里面,只有某个词或者某个句子对了,他才能出来。
就在这个意义上,整个创作其实我们只做了这一件事情,就是执行这个循环,不断地执行这个循环,这个循环就是真正的黑箱,朋友们,黑到创作者自己都不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深刻地认识到,创作中最宝贵的品质就是敏感和真诚。两者其实是一回事情,对自己的体会保持绝对的敏感和真诚,警惕自恋、自欺、麻木,避免刻意地雕琢,作品的质感和美感就是这样自然呈现的。
在这个意义上,作品真的是像植物那样自然长出来的。但这个过程,它是一种由简至繁的分形 (fractal)的过程。
马正平老师在他的《写作学》中说, “文章的表层结构的本质是渐进,深层结构的本质是重复”。我以前是不理解的,我后来自己反思了很久,我现在深以为然。就不断地dig in 才是真实世界的创作,各种灵感神话听多了,就会容易觉得自己是猪头。创作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不断深入地重复劳作,灵感和技巧只是催化剂。
想清楚这件事情,我们能再卸除一些心理包袱,后面的课程中我会尽可能多地借助这种分形创作观,来澄清我们的创作思路。
讲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好像离落地还有一点远。一般认为品位、直觉、体感这些东西是很难教授的,你得看过足够多的好东西。但是看过多少算够呢?
其实看过多少都不算够,你得自己做出过一个足够好的东西,至少要做出一次、做成一次。我的体会是你只要创造过一次让自己足够满意、足够惊艳的结果,你整个人会被架上去,之后就很难再下来了,就然后你就会开始自己卷自己的漫长修炼。在我看来这是创作者最好的状态,就像我在之前的节目里说的,那里有灵感进发的愉悦和自我否决的痛苦混合而成的非常宝贵的经验。
所以我想修正一个误区,就是完美主义的心态其实很宝贵,你应该珍视这种:我一出手就要有东西,否则就很丢人的执拗的心态。 Best or Nothing,或者是先完成再完美,之间其实是没有冲突的。
问题只在于我们总是止步于完成。不是因为我们没有追求(好吧,有些人真的没追求),而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持续改进,而且我们缺乏达成最佳状态的方法和工具。最致命的是我们不认为真诚很重要,我们频繁陷入各种隐秘的自欺,我就不啰嗦这个了。所以我们感知到了落差,但是我们无法使之清晰,进而就无法展开改进的行动,做不出打动自己的作品。你打动不了自己,你就打不动不了别人。长此以往我们会丧失把事情做好、做到优秀的耐心与信心。
我现在大概跟完美主义已经和解了,我做东西很慢很慢而且越来越慢,旁人的视角看就是拖延癌晚期的症状,因为我的能力越来越追不上我的品味了,面对一个课题我现在会非常非常地谦逊,前期如果不做足功课,没有掘地三尺,绝对不会动手写一个字,会非常地焦虑。那没办法,我接受这样的状态。所以准备越充分,结果越好,这个是宇宙的真理。虽然我现在依然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但是我知道我一直在进步,这个我是很清楚的。就整体而言,我后期作品的质量比前期作品的质量要好得多得多。三年前的我如果看见今天的作品,他会觉得自己是猪头。如果你非常重视某个机会,那么完美主义,我觉得几乎是你成功的前提之一。
一出手就要有东西,习作就是习作,你心里要有点数。习作不要随便拿出去示众,因为第一印象,固定印象很容易形成,观众不会给你太多机会的。 《看本质》的第一期视频时长是最短的,但是我筹备了非常长的时间。
还是认知学徒制,它有一个很重要的教导,就是要重视学习的社会属性。所以这门课完结之后,我会在知识星球,也就是《汤质的茶馆》里面,发起习作的分享活动,搭建一个相互鼓舞、彼此激励、友好切磋的环境,然后我也会对一些有代表性的习作,进行点评和解析。
你拥有了一切成功必要的资源,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强大,这种鸡血听上去是很low,但是它说的真的是事实,只不过我们有太多的理解错位。我们该自信的时候很自卑,该自卑的时候又特别盲目自信。我们需要推自己一把,然后重置这样的错位,让自己进入一个正向成长的循环。